
小时候觉得时光于大人而言是静止的,小孩会长成大人模样,但妈妈永远年轻漂亮,外婆永远健健康康。家里有一张照片是外公外婆送妈妈去读师范的时候拍的,照片里外婆清秀可人,扎着两根麻花辫,我上高中那年,外婆和爸爸妈妈一起送我上学,照片里外婆眼角的皱纹堆得都看不见眼睛了,身材也胖走形了。对比这两张照片,我才知道,时光不仅将小孩推向人生最美好的花样年华,也将花样年华的人,慢慢推向衰老。
后来上大学了,只有寒暑假回来,再后来工作了,只是节假日抽时间回去看外婆。前两年有一次冬天回去看外婆,很大的太阳,我在院子里给外婆洗头,她双手搭在栏杆上,勾着头都已经很吃力了,我知道,我的外婆,她真的老了,她不再是那个用背篓背着我上山砍柴都不费力的外婆了,甚至走路都渐渐吃力;她不再是那个能把解缙和先生的故事里的对联倒背如流的外婆了,甚至前两天和她说过的话她都记不清了,我的外婆啊,她真的老了。
外婆的心脏不太好,体重也严重超标,最近几年每年冬天都要在心内科住个十来天,所以今年冬天外婆住院我以为还是像往年一样,住几天就回家了。周末回去在医院陪了她两天,走的时候我和她道别,她拉着我的手,吃力的说,我的乖乖,外婆会记得你的好的。当时我心里特别的愧疚,想到还没来得及好好报答外婆的恩情,屈指可数的陪伴,外婆却一直记在心底。
周一的时候,妈妈打电话来说医生说外婆情况不好,进ICU了,周二的时候,从贵阳赶回来的小舅舅进去看了外婆,说外婆身上插满了管子,连摇头点头都不会了,周三中午,妈妈打电话说医生说没意义了,我想着带儿子赶回去见最后一面,还没出发妈妈打电话来说外婆已经走了。
小时候总觉得死亡的无助和恐惧是对于将死之人而言的,弥留之际,想说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想做的事再也没有机会去做,年近三十,才知道所有的遗憾都是留给生者的,再也听不见她的唠叨,再也见不到她的微笑,再也没法陪她散步,就算你愿意倾其所有,也再无力回天。
我的外婆是个勤劳的农村妇女,讲话嗓门大,肩能挑手能提,地里的活她都能干。
我的外婆是个聪慧的农村妇女,虽然从来没进过学堂,但会讲很多故事,特别是解缙和先生的系列故事,是小时候伴我入睡的好伙伴。外婆还自己研究了一套“象形文字”,每次去乡里赶集回来都要记账,歪歪扭扭的半图半字记载着生活的柴米油盐。
我的外婆是个了不起的农村妇女,还待字闺中时去参加修筑湘黔铁路,结完婚是生产队的一把好手,墙上还挂着一张省级颁发的“三八红旗手”的奖状,外公走的时候她51岁,妈妈们四姊妹,三个舅舅都还没结婚,小舅舅还在上高中,贫穷和孤独没有压到外婆,她一个人咬着牙,把三个舅舅的人生大事办了,里外操劳,再后来,孙子们陆陆续续出生了,我和三个表弟妹,也都是外婆带大的。
我的外婆......我再也没有外婆了。外婆,您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回来;外婆,天冷了您记得多穿衣服;外婆,这周放假了我带儿子回来看您......这些话,再也无处诉说了。
都说天堂没有病痛,外婆,天堂的您一定是那个风华正茂的,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大姑娘。
我在梦里见到了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