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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养文苑】姐妹饭店
    姐妹饭店
    (一)

    大姨和我妈在我初一那年决定搭伙开饭店,大姨自小女生时期起就没停歇过换工作的步伐,而我妈在家洗衣服带孩子十几年却也从来不忘做当老板的梦。

    因为是姐妹再加上大姨和妈妈也确实在文采这方面没有天赋,两人上街发现凡是姐妹合伙开店的都叫姐妹XX店,于是大手一挥和做招牌的伙计说:“决定了,就叫姐妹饭店!”伙计点头,赞许这是个好名字。

    饭店开张第一天,妈妈喊我去店里吃饭,我目瞪口呆的走进自家店里,不敢相信自己也终于有了吃饭可以不用付钱的时候。

    “小胖,要吃什么?可以随便点哦。”妈妈笑出一脸褶子,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肥肠煮粉可以啵?”平常上学的日子泡粉就能糊弄上一顿,能在素粉里加肥肠、牛肉的日子一定不是普通日子。

    “要不然......其实泡菜粉就可以了。”我没有底气的补充,按照老妈一贯的节俭风格,顶多给我在粉里加勺泡菜。但大姨已经动作娴熟的将一大坨粉煮下锅,煮得白嫩嫩的粉没一会儿就盛了上来,然后妈妈大手一挥,一大勺肥肠十分乖巧的躺在白色米粉之上。我看的心花怒放,顿时觉得妈妈此刻的形象比姚明还要高大。

    “以后想吃什么就直接说,自己家的店弄一弄很方便的嘛。”

    见我吃得香喷喷,大姨似乎很有成就感,当下就给了我一张以后想吃什么都可以的通行证。

    我闷头呼哧呼哧,心里想道:要是妈妈和大姨这店一直开下去,我估计得在附近胖出名,起码会长到200斤......

    (二)

    饭店开了有段时间,渐渐地整条巷子我都混熟了,白天一放学就跑去对面和一群年龄比我小的男孩翘着屁股扑画片,当然这都是我那“可爱”的弟弟带我入的行。一到扑画片的决战时刻,我只顾着低眉顺眼的给趴在地上的弟弟递牌。而他,撅着老高的屁股,跟大爷似的朝我叫唤:“笨死了!”

    我看着他穿着大棉袄在地上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灰翻尽了大白眼,再看看旁边的其他男孩子也是毫不在意的擦着地,顿时深觉自己不适合做倒卖画片的生意。于是,在某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我正式提出退行,转头毫不留恋的接住对面商铺老板的女儿向我抛出的橄榄枝——跳皮筋。

    自打我开始跳皮筋后,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正确归属般,全身筋脉大通。和那些比我年纪小的小学生相比,我的个头要长出一截,每当跳到最后一关,大家都希望和我组队,因为我牵的绳一般都没人能够得着,而别人牵的绳凭借着身高优势我却能轻易通关。

    付叶楠和涂可欣分别是我们扑画片和跳皮筋的主力成员。我弟弟经常放学回家屁股还没放稳,付叶楠就在店外的树下扯开了嗓子喊:“出来啦,扑画片的都给我速度点!”

    我托着腮帮子冷静的在一旁分析,如果扑画片有天也能登上国际舞台评奖的话,光是敬业这一项,就没有人能和付叶楠比。

    至于涂可欣,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学女生。在我的印象里,小学生大都应该是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穿着臃肿的鲜艳校服,活脱脱的向全国人民诠释什么是土包子。而事实表明,灰头土脸穿着鲜艳校服向全国人民展示土包子的含义,面黄且肉肥描述的只是我自己而已。

    我上面说的那个小姑娘,在读小学时就已经打扮的白白净净,高又瘦的身材套上鲜艳臃肿的校服犹如韩剧女主角般自带光环。

    作为当时比她高年级的初中生,我还总是恬不知耻的站在她身边灰头土脸的跳着皮筋......跳到最后,头发散乱、一身衣服褶子、灰尘仆仆还劲头儿非常足,颇似梅超风的跑回家。

    (三)

    我妈和大姨在开店这件事上几乎是一锤定音,说干就干,店面选址这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只花了一两天。从各大中小学门口一路看到最繁华的街道,再从街道看到一条古老的巷子里,最后姐妹饭店在那条古老的巷子里静悄悄地开张了......

    老实说,当我知道这个最终结果时,只能用满头雾水来形容,但我拍拍自己的脑袋,沉静下来,半天得出一个结论:我妈是一个稳妥的人,她应该是想做一个不走寻常路的老板。

    但是哥哥和姐姐好像没有我这么乐观,对大姨的决定抱着百分百怀疑的态度。他们比我成熟,不仅不能用肥肠泡粉打发,而且还每天风雨无阻的骑车去对面巷子吃小明泡粉,大姨抱着胳膊叹气,对于生出两只白眼狼来砸场子十分苦恼。我非常不成熟,被大姨的肥肠泡粉迷得七荤八素,坚定的表示鄙视哥哥姐姐,鄙视对面巷子的小明泡粉。事实证明我果然是年纪太小,某天姐姐兴起带我去吃小明泡粉,我的内心开始想要倒戈了......

    那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我放学后屁颠屁颠的跑回店里,哥哥正一脸怨气的坐在门口嗦粉,我还没问,哥哥指着碗里的粉就朝我开枪:“你说是小明泡粉好吃还是你大姨做的好吃?”

    我看着大姨凛冽的眼神像把刀子一样丢过来,只能昧着良心说:“哥哥你就是被小明泡粉迷昏了头,当然是大姨做的好吃呀。”

    哥哥嘴里吊着一撮粉,朝我翻了个史上最大的白眼,我伸伸头拉紧小书包躲进了里屋。果然不出所料的是没过一会儿,哥哥又叫唤起来:“妈,我实在吃不下了,我要去吃小明泡粉!”

    这一次,我不得不说哥哥也还是太年轻了,这个世界上随时会发生一些你无法预料的事情。就在哥哥叫唤完后,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小女孩拉着一头大骆驼晃晃悠悠的走过来,我那一看就是精明老板的妈妈一把抱起钱箱子跑进里屋,大姨见形势不妙也一个转身闪进了里屋,然后两人极其默契的立马锁上了门,把正在嗦粉的哥哥目瞪口呆的留在了外面。

    拉着骆驼的小女孩经常挨个店跪拜乞讨钱,不给钱就跪着不走,附近开店的老板对此都很无奈,妈妈早已了解行情。此时,小女孩跪在只有哥哥一个人在的店门口。大姨和妈妈两个人紧紧地抱着钱箱子趴在门上狂笑不止,听见外面哥哥正在猛命的砸门:“妈!快开门啊!我说真的,我身上没有钱啊!你们快开门啊!”

    我非常同情哥哥,明白他在外面的境况应该是进退两难,可是我也不敢穿过守着门的两头狼去给他开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哥哥的叫喊声把巷子里的邻居都招来了,奶奶阿姨们都抱着胳膊笑呵呵的看戏。

    “妈,儿子错了,我再也不去其他地方嗦粉了。”

    大姨隔着门听见儿子真挚的道歉,挺胸抬头,一副废铁终于成钢了的表情,一把拉开了门,绕过满脸丧气的哥哥,给了跪地的小女孩钱。

    这件事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哥哥和姐姐都没有再提过小明泡粉,两个人老老实实的,和我一起坐在姐妹饭店里嗦着母亲牌特制肥肠粉。

    (四)

    大概也就是初一那一年,学校里开始流行非主流,像忽如一夜春风来般,班上的男女同学不仅留起了厚重的刘海,还利用课间时间频繁出入理发店。每天老师进门,都蹙着眉指着男生们高高耸起被发蜡打得发亮的头发生气。

    “欸,最后一排右边的男同学,眼睛怎么回事,红眼病吗?”数学老师被眼珠通红的男学生吓得不清,匆匆放下手中的粉笔。

    同学们看见老师紧张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老师,不是红眼病,是他带了美瞳啦,哈哈哈哈.....”

    然后这位红眼病男同学被不客气的请到了教务室,当然,老师也没有忘记喊上他的家长一起。

    姐妹饭店开张后,每天下午放学,我不再直接回家,而是骑上我的小单车,乖乖到店里写作业。店里开张第一天,我对周围的环境还感到十分陌生,放学后准备写作业,但坐下来就面对着巷子里的马路,我总想着出去玩一玩,想着妈妈就在我背后忙,还是立马打消了这个想法。

    “你怎么在这里?”红眼病男同学突然跑进店里。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我妈在这开店诶。”

    听我讲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姐妹饭店”的招牌,像是知道我脑子的想法似的,自顾自地讲起来:“我家就住在对面,你看见没,对面小卖部的楼上,那个蓝色的窗户就是了。”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他说的地方,心里想的却是:同学你为什么要说得这么清楚,我们这么不熟,我肯定不会上门去做客的。

    然而故事从那天以后渐渐发生了变化,我经常会在巷子里碰到红眼病男同学,我们总会不经意的放学走到一条路上。他经常会来姐妹饭店吃早餐,不仅自己吃,还在班上到处给我妈打广告,于是来我家吃早餐的同学越来越多了。

    “让你妈下次给我少放点粉,每次吃完都撑死我了。”

    “你的嘴租出去了?自己讲呀。”虽然我嘴上很强硬的回答红眼病男同学,但放学后我还是记住了向我妈反映他的诉求。

    “妈,你下次能不能少给邹逸少下点粉,他说快被你撑死了。”

    妈妈看着我乐呵呵的笑起来:“怎么样?你同学有说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答:“那倒没讲,就说每次吃完他都要撑吐了。”

    大姨在后面听着我们的对话,小小声的拉过我:“小胖,你同学爸妈离婚了,爸爸不在妈妈不管的,平时你也要对人家好一点,经常喊他来店里吃吃饭嘛,男孩子饭量这么小可是会长不高的。”

    我心中一惊,脑海里顿时浮现红眼病男同学那张总是笑嘻嘻和老师作对的脸,十几岁的心里居然微微有些惆怅。我抬头看向对面小卖部楼上的蓝色窗户,怎么也想象不出窗户里住的是怎样的一个家庭。

    2009年的春节,妈妈忙着开店,乐此不疲的给客人加饭加粉,五块钱的炒饭端出来至少是十块钱的量。大姨奔波于姐妹饭店隔壁的麻将馆,只有店里忙起来时才会意犹未尽的摆摆手,说着“我做完菜来,给我留个位子”,就手忙脚乱地跑回隔壁抄起锅铲开火。弟弟还是总跟在付叶楠屁股后头扑画片,他的画片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付叶楠和他勾肩搭背的在巷子里再也找不到对手。

    而我,不知道是身上哪根筋不对,开始劝导从来不带书、不写作业的红眼病男同学和我一起背英语单词。我们最终达成一致:他和我一起背英语单词,我和他一起偷偷去游戏厅玩。

    最后和我们一起偷偷去游戏厅玩的还有巷子里的一群小孩子,也就是那天我才惊奇的发现红眼病男同学投篮投得特别好,坊间传闻游戏厅的记录保持者一直是他,经过亲眼见证了记录被打破的瞬间后,我也不得不相信这个传闻了。

    老巷子里的夜晚总是静悄悄的,一簇一簇的房屋发出微弱的灯光,总有过路的人会叹着气蹲在某个墙角燃起一支烟。当我们从游戏厅玩了一转,成群结队的回到巷子口。新年的烟火突然就打破了巷子的宁静,五颜六色的光把原本黑漆漆的路面照的通明,因为天气寒冷都窝在家里闭门不出的巷子居民,一瞬间就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大家都小跑着热闹的挤到路边。

    “新年好呀新年呀,祝贺大家新年好,我们唱歌我们跳舞,祝贺大家新年好.......”巷子右转角的理发店也应景的放起了歌,烟火下的我望着眼前一栋一栋虽然破旧但始终住着温暖的人的矮房子,心里悄悄许下希望姐妹饭店一辈子都能开在这里的愿望。

    姐妹饭店仅仅只开了两个多月,我短暂又快乐的巷子时光匆匆开了个头,又匆匆结了个尾。妈妈和大姨实现了从小就想开家饭店的愿望,尽管全家人都不支持,两个人还是顽强的在巷子里开张了。实现梦想的人无论年龄多大,都始终是发着光的年轻模样,我回忆里的姐妹饭店,永远充满着奋斗的欢声笑语。

    离开巷子的那天,付叶楠跑着回家拿来了所有画片家当,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像松鼠捧着一整个冬天的松果,郑重又不舍地递过来,他抱着我那个傻弟弟哭得死去活来,两个人拉钩约定以后放学无论隔得多远,还是要一起翘着屁股扑画片。

    哥哥姐姐来帮忙收拾店里的东西,不顾大姨已经把锅收起来了,吵着要最后吃一次姐妹饭店的肥肠粉,要求加粉加肥肠。大姨还是恨铁不成钢,只能把锅重新拿出来,给我们下了最后一碗粉。满满当当一大碗肥肠粉端上来时,我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的场景,妈妈开心的笑出一脸褶子,我也高兴的想以后我有了可以吃饭不用付钱的地方。

    两个月的时间里,让我和从来没有什么交集的红眼病男同学变得熟悉起来,我们一起放学回家一起背英语单词一起去游戏厅玩,还一起看了新年的烟花。我知道他家的窗户是蓝色的,他家楼下是小卖部,他在巷子里住了很多年,可最后,直到姐妹饭店搬走的那一天,我也还是没去他家做过客。

    很多年过去了,当我认真的掰着手指数了数年头,才知道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姐妹饭店在的那条巷子我几乎没再回去过,只是听说当时的店面已经换成了服装店。我始终记得2009年老巷子里新年的烟花,不知道老巷子是否记得曾经有一个爱跳皮筋的女孩在那里度过了一个记忆里最美好的冬天。